买书不如借书,古人言者众矣。不侫少年无他嗜好,唯喜收书。弱冠出游四方,见一异书,节衣缩食,必得之而后快。甲午[1]秋试,甫抵省,预计旅费有馀,意以购书。吾师赖乐山先生后至,见而责之。言家中筹给资斧尚艰,安有闲钱购书!予以预算尚有馀银对。师言:“出路用钱,安能预算得定。”予自念在省食用及归途使费均有定额,何所不足。口虽不言,心殊不以为然。不料数日后,身患大病,药费不赀,幸季祖带有金器,用以换银,路费始给。少不更事,至今思之尚耿耿也。戊戌春闱在郡[2],值
念庐藏书虽多,实则蠹蚀尘封,日复一日。以为书为吾所自有,从容披阅不迟,而卒致束阁不读也。《西畴常言》有云:“士有借书于人者,必熟复不厌:有陈书盈几者,乃坐老岁月。是以白屋多起家,膏梁易偷惰,惟知儆则庶几矣。”阅此言,深愧吾身实蹈此病而不知儆,虽多亦奚以为!或曰“有聪明子弟出焉,则积谷不如积书”。吾谓,若遇不肖子弟,且用以糊壁炊爨耳。吾见邻乡故家有子孙卖其书箱,而书籍则弃掷满地不顾者,以书箱可值银一二元,而书本则所值甚微也。又有以木版《汉魏丛书》、《渊鉴类函》等书出售者,小角壹角易书七八册,若是,则藏书满屋能值几何?吾家自遭赤祸,藏书悉付水火,方恨重价购书,既无此财力,细字看书,更无此眼力。此烛之武[5]所谓“臣之壮也,犹不如人”,况年迫桑榆[6]乎!然物之聚散有数,况此不堪充饥御寒之物,去之亦省一累也。
【注释】
[1] 甲午——光绪二十年(1894),作者年二十一岁。
[2] 郡——似当为“都”。按:春闱为会试,当在北京;下文“在都下”、“在京”亦可证。
[3] 般——通“搬”。搬运。
[4] 缥(piǎo)缃——书卷之别称。淡青色的帛为缥,淡黄色的帛为缃。
[5] 烛之武——春秋时郑国人。
[6] 桑榆——夕阳的馀辉照在桑榆树梢上,用来比喻晚年。
三十、富家子买书[1]
予记买书,忽忆得一笑话。昔有富家子日事游荡,不喜读书。其父督责不改,无如何也。一日,其子外出归,忽向父取银买书,其父喜甚,谓其子收心折节矣。其子携银去,果购书数十种归,堆积廰事中。其父日望子之勤读,久之寂然,日复一日。乃责其子曰:“汝不读书,购之何为?”其子曰:“儿买书非以自读,乃望父读也。儿前日路遇四人抬轿,坐一少年,随行数十人,前呼后拥,声势赫赫,以为必当代达官。询之路人,知为某公子。因思要做公子,必父发达;要父发达,必父多读书,是以买书望父勤读,以便儿做公子耳。”若此子者,可怒又可笑也。
【注释】
[1] 原文本篇无题名,题名《富家子买书》系校注者所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