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上杭李职方公墓表
2008-02-28 21:06:25.0

明上杭李职方公墓表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一九〇九年)

公殉国后二百六十有四年,予始得拜公墓于大平湖。

公以隆武二年九月五日殉国于上杭道署前,距汀州破、隆武驾陷六日耳。是时,上杭犹明土也。公闻变,犹思以程婴自誓,及天时人事不属,卒以身殉。公死而上杭降,一死非公志也。

明年,镇江何应佑奉宜春王至上杭,以诗哭公。其自序曰:“丙戌九月,汀州破,予不忍即死者,以尚有亲藩可拥戴也。丁亥,幸会宜藩,苦无尺土一臣,乃从公于福员山,公复死难矣。自主上蒙尘,公卿百执中,所推义胆忠肝如公者不数数觏。公死而明竟亡矣,呜呼!”观何公之所称述,公之赉恨岂有穷哉!

公姓李氏,讳鲁,字得之,号弘庵。世居上杭之官田。其先代有闻人。开教授,诚以藩府,骄恣条列,罪状章七上,竟坐,罢官归。其孙颖,崇祀乡贤,事迹俱具郡邑志。父尧智,精地学,生三日而母廖见背,逾日而父亡。大父命世父尧信子之父,暨嗣,父皆以公贵,赠承德郎,母皆赠安人。生而多病,四岁痘灾,七岁疫疠,频死者再。性聪慧,甫就傅,塾师以“执竿驱雀”命对,即应声曰:“拔剑斩蛇”,塾师奇之。逮长,读书见奸佞诡诞,辄以指裂其名。与刘公廷标友善,尝共读书白莲山房,时评骘古先忠孝节义事,感慨歌舞,唯恐古今人不相及,后又重之以婚姻刘公次子为之,公女婿也。公殉国之明年,刘公亦殉节云南永昌通判。事具《明史·忠义传》,盖二公大节素所切磋者然矣。又与同志起“观涛社”,日以忠义相砥砺。

天启四年,以治《易》举于乡。是科昆山顾锡畴介休、董承业典乡试,发策大有讥刺,忠贤党指为“东林”,并降调既更,削籍归。公己受知名贤,益励素志不变。

崇祯元年十一月,广贼龚一、苏阿婆等寇上杭,漳南道曾樱却之,贼退窜粤界员子山。公曰:“不乘胜扫穴,终为后患。”请于曾公,与贡生詹弥、高如潮请兵。詹贡生亦烈士后,三年中顺天乡试,公同社友也。 既得,请兵备谢琏协兵会剿,平其巢,曾公以“义侠凌霄”旌之。曾公知公自此始。

四年九月,中丞熊文灿提师驻杭,拟画疆洗贼巢。粤辖松口与贼邻。将兵之,公力请于熊中丞,委宪副顾元镜察访,事得解,宪副给示安民。有松民无比匪,始闻诸李孝廉,今得诸目击之,语公之排难解纷多此类也。甲申之变,所在山寇窃发,仓皇召募。兵寇往往相结,而民益困。公议劝大户捐资募勇以固城池,乡则多筑寨堡以自备。大户鄙吝,藉口城坚格不行。公上其议于中丞张肯堂,大旨以今日之贼宜主剿,主剿宜使民先有固志,莫如多筑寨堡,将粟米钱物悉运入寨,无事各安其业,有事则同守一寨,贼至无所掠,久将自困,然后出奇以制之。以逸待劳,以主待客,贼自易平。张公嘉之,檄邑令行焉。今乡间山峦高处多寨堡故址,皆公遗法也。

乙酉,留都继陷,隆武改元。公痛社稷之亡,悲不自胜,与邑人黄三锡等结忠义之士,阴图勤王,名曰“贞社”。复与里人结寨缚屋于福员山颠。山界杭、永之交,高数千丈,登临俯瞰,数十里人烟在指顾间。公聚乡里子弟,晓以忠义,阴以兵法训练之。城居之民疑公筑寨之说,欲解散大户,单薄邑城。公谓:“寨堡一事,行于边塞则为屯田,古将所以有地网之说;行于郊野则为农兵,先贤所以有政本之书。”又云:“鲁草庐自匾曰:‘采薇深处’,联句二:‘风摇彼黍声如诉,雨渍山薇泪不乾;时事浮云留不住,我心匪石确难移。’诸公良心尚在,当潸然出涕,讱兹多口也。”时曾公以荐起东阁大学士,遗书公曰:“时难亟矣,非长材莫济子之经纶,戊辰具见一斑,勉出而图,吾君声名俱全,上也;身不幸而名存,次也。奈何汶汶没身,坐视沦丧乎?”公得书,慷慨出山。

九月,诣行在,上封事六策:一简忠诚之士,以救时艰;二加守令之权,以联土兵;三达小民之情,以禁贪暴;四罢捐借、讲屯练,以足兵食;五审形势,以图恢复;六奋乾健之行,以作士气。疏奏隆武,嘉纳召见。面谕曰:“汝留心世务,乃有用之才。疏内以邓禹自比,必有忠悃经济,留在兵部候用。”旋授工部职田司主事。其冬,移跸延平。时三关单危,禁旅稀少,公奏言:“不定营制,不简精卫,任其逍遥逐队,漫无纪律,兵虽源源而来,恐左右终无一兵。谚云:‘葵犹卫足,岂有万乘而孤露无卫众。’”隆武虽纳其策,讫不能行。

丙戌六月,鲁藩弃浙,公特奏言:“藩篱已撤,温麻邵建,处处皆瑕,即重兵扼险,犹虞不济。况关兵撤回,安海四境,荡无锁钥。忠义灰心去闽,当如避焚抉网,别任格人,以共济大业。”盖公当初上封事时,即以羁旅闽中,恐指臂不灵,兵食肘露为言。其时鲁王监国绍兴。公谓:“鲁国画江而守,文武不惮征缮,宜下温、绍,以两浙委之,大兵惟当直取江右。江右披山襟湖,可东提两浙,西挈荆湖,南控闽粤,三方辐辏,据上游以望孝陵咫尺矣。不然则急驻荆南,控湖北以制中州,引滇黔而接巴蜀。庶几风云空阔,豪杰必攀附而来。”至是复涕泣而道,若陨坠不能俟日者。所言皆人不敢言,内指斥要人留中不下。会汀报流寇递攻杭、永,公又切言:“汀之关兵不可不早设,汀之乡兵不可不早团,汀民困敝不可不早为之所,汀寇充斥不可不早为之防。汀为岭峤咽喉,务令呼吸相应。陛下果移幸,臣当执殳前驱,捐驱为卫。”隆武重谕之曰:“李鲁 虑深谋审,非掇拾要名者,谈汀事尤凿凿井井,必能担荷大事”。即改兵部职方司主事,畀以关防,加敕令返汀办屯练。公拜命,复奏曰:“陛下当雷厉风行,以速利为胜,书籍器物,繁重者悉置之,庶无濡滞。”隆武深然之。然汀州之奔,卒以书簏自随,致清兵蹑发。呜呼!公其前知哉。公以八月二日至汀,县报被围,危在旦夕。汀帅周之藩催公速赴杭解杭围。公密白周帅曰:“大驾旦晚至,公其整师旅,扈驾逾岭,倘上杭不守,则风声遥沸,驾行又复次,切虑变生意外。鲁先解杭围,即同扈驾耳。”

主仆八人以四日发棹,舟次官畬,号召乡勇,致书贞社,使固守待援。又投檄谕贼营,单骑造其壘,贼酋張恩远及馀众悉降。十四日入城,经画半月,屯练甫就绪。星夜返汀,未至而闽关不守。隆武以二十七日幸汀。甫入行宫,即问李鲁何在。汀守以往援上杭对。隆武惘然曰:“谁为朕借箸者?”盖隆武方倚公如左右手也。壬寅味爽,城破驾陷。公闻变,未知隆武存亡,号哭还杭。

九月四日,贝勒至杭,谕薙髮先谒,公怵以利害。公曰:“吾读《易》。惟知致命遂志,他言毋污吾耳。”躬诣道署,疾呼巡道傅天佑。天佑寝未起,公叱曰:“主辱臣死之日,岂臣子息偃在床时耶!”拂衣归。邑令杨维中持两端,公叹曰:“吾初以二祖列宗恩育群黎三百年,犬马犹识主,况人乎!吾不可死降城中。”自念在福员一成一旅,尚有可为,思返山焉。及晡,杨忽约同行,公拒之。黎明负印敕出城,傅命追公,公不可。追者曰:“公不生还,当死还!”公曰:“死,自吾分,不骂逆贼目不瞑。”遂还,诣道大骂。傅曰:“通城百姓乞追公,谓将肆为害也。”公曰:“败谋病主者不为害,致命遂志者顾为害乎?”遂以头触门石而死。先是前一日三鼓,公致贞社黄三锡书曰:“主上蒙尘,分当一死。鲁未即死者,念程婴之生,亦若杵臼之死”云云。公之返福员,固将有所就也。杭民虑公起义将屠城,且恐大帅索公急。有丁天相者,尝谋嗣富室丁启元。启元生子天使,已有室矣。母子恳公劝止,公力斥之,事遂寝。天相衔恨。至是倡言煽众,诣道乞追公,故有此变。

宁化李征君世熊曰:“论者以职方入山,图返坠日,不知入城固死,入山亦死,早暮间耳。王炎午虑文山不即死,作文生祭之。炎午自钓名耳,于文山何与?丁某速职方以成其仁,职方自成仁耳,于丁某何与?又以公蕴郁经术,思一表暴于季世,譬操不死之药,进肠胃已绝之人,呜呼!晚矣。”时论以为知言。

公死之日,诸生邹宗善闻之,衣冠诣明伦堂痛哭,归题诗衣裾,自缢死。同社之可考者,则有刑部主司永定庐公日就、举人长汀沈公士鉴、邑诸生温公梦良,明亡,皆先后死。可谓极一时友朋之盛矣!

予拜公墓,慨宿草荒芜,宰树零落,历世久远,无人揭橥忠蹪以表神道,致使坯土不彰。予居南距公乡仅十五里,东距公隐庐二十里,而公墓止距十里。三十年来,及今乃始识之。其不埋没于荒烟蔓草间几希矣。公诗文有《烬余集》行世。事迹具于李征君世熊、先生有庆两传者已详。谨捃摭梗概及两先生传所未详者以表于公墓,他日勒之贞珉,俾吊古者有所兴起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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