附录一:念庐居士岁纪(二)
前二十八年(光绪十年,甲申),十一岁。
吾父及季祖均在省狱。居士从朱超山先生,受书于本街。
朱先生讳拔,嘉应州人,在本市下街锦兴隆店楼上教读,居士从之受书,乡俗所谓坐散馆也。
前二十七年(光绪十一年,乙酉),十二岁。
先府君与季祖仍在省狱,居士从季父于育才家塾,开讲学作文。
堂上诸大人望居士本甚大且远,奈遭文馆之变,几废学。季父以居士徒受句读之无益也,必讲求训诂,启发其心思,方为有益。乃躬自设教于育才家塾,塾为先奉政公遗业,详居士作《家塾记》中。季父平生教授祗此一年。季父最疼爱居士,故居士当甘罗作相之年,而于季父前犹依依作孩儿态也。吾父、季父引诱儿童皆能体贴儿童心理,和蔼可亲,榘矱有则。吾伯父稍严厉,故乡中儿童当戏耍时,闻伯父名莫不肃然敛迹。居士弱不好嬉戏,服父辈教,唯谨偶见父辈面色不豫,辄惴惴畏惧,固不待诸父辈之责骂也。诸父辈从未疾声厉色加于居士。即如九岁时私往看剧之事,旁人告以季父来寻即奔回馆中。黄先生苟知教授儿童之法,引起儿敬畏之心,固不至返走逃学之路矣。馆中第一次作文题为“贫而无谄”,居士不知作法,倩族兄禄荣作一破题,呈季父阅后,问:何人代做?居士直对。季父叱曰:“咳!文当自己做,何可倩代!”居士对曰:“吾父未曾讲文,教我如何晓做?”季父微笑。盖季父甫讲书两日,而文尚未讲也。季父乃取时艺,引时艺,阶一二授之。第二次自作送阅,季父笑曰:“不错,不错,就要如是做。”居士学文半载,已成半篇能作二百字以上。父执皆许为清晰。惟季父向未教读,不耐烦琐兼文馆之役。吾父与季祖繋省狱,璞山叔父专驻省护持。季父奔走县城,驰驱往返。入秋后,在家之日恒少,馆务交与蕴山叔父权持。叔父讳宝华,谱名楷和,童年辍学。己卯岁,两叔父游庠,始复就学。所作制艺,揣摩名气,应试屡列前矛,举草案而颠踬不达。性颇阴柔,无常心教导儿辈。故名虽在塾,几废学矣。
前二十六年(光绪十二年,丙戌),十三岁。
府君与季祖仍在省狱,居士在家塾,名虽读书,无人讲授。是冬祖母吴恭人薨。
吾家旧营条丝烟叶,春夏间,季父往章门半载,居士在塾无人讲授,蕴山叔父虽在塾,绝对放任,故居士废学一年。
九月,祖母吴恭人弃养,祖母锺爱吾父,自吾父入狱后,日夜祈祷,望吾父归来,因而得病。前岁冬,几致不起。季父赴试在汀时,学官以青矜已革,未复就试;又以事未解决不得试。故季父以家计艰难值督学,试则入场为人捉刀,藉所入以佐家及父兄在省之资。是科为永定某入场中选。甫揭晓而家中走人速回,星夜返家,而祖母病已暂愈。今年季父自赣回,祖母病又作,竟致不起,弥留时犹致念吾父不置。故停柩在家,以待吾父之回。后堂北面有空房一间,舁柩其中,外以木板製为匮,以掩护之。安灵屋、灵位于其上,儿孙辈寝其旁,此固一时权宜之计也。
夏间,居士曾应县试,不过聊以观光,略识场规耳,实未识作文也。既冠题为:“敬其养民也”;未冠为:“惠其使民也”;次题:“而民欢乐之”;试帖题为:“应是雨催诗” ,邑侯为朱公幹隆。此为初出应试,故能记忆。其后则并题,亦忘之矣。当时作未冠题,其实既冠未冠作对,何分别之有?
此为居士第一次出门,临行吾母虑无零钱使用,特举制钱一百文畀居士。入城住三夜而回,将钱奉还吾母。盖报卷食用之费,伯父已交付蕴山叔父。居士幼不喜买零食,故吾母所予之钱,返家犹全璧也。此等琐事,本不足记,惟其时吾家老幼、内外全恃吾伯父一人支持,季父捉刀所入有限,家计维艰。吾母耕作、樵苏、炊汲、洗浣,又为吾兄妹针线,故日出而作,而夜入犹不得息。自吾父就狱后,一文之艰何止逾他人十倍。此中苦况,吾母受之,儿颇知之。往往母子一镫相对,涕泣不敢出声。母尝以立志勉儿,至为痛切,故一钱不敢轻用。吾母之诲谨记在心,不忍备述。迄今思之当年情事,依依如在目前,不觉泪涔涔下也。
前二十五年(光绪十三年,丁亥),十四岁。
吾父与季祖仍在省狱,居士从赖乐山先生于家塾。
赖先生讳树棠,永定廪生,所居歧坑乡距吾乡不满十里。为吾季祖高足弟子,屡困场屋,是时犹未游泮也。
居士自前年下半年后已荒于学,去岁益甚,直废学矣。季父以远大期居士,己未遑躬亲教授,特延聘赖先生于家塾教居士及蘅兄,而歧滩黄表弟永起附学焉。永起,吾三姑母冢子也,小居士二岁。赖先生已开馆,每月值五、十日命题,居士作一小讲以进,赖先生掷诸地,厉声大诫曰:“前岁予在汝季父处阅过汝所作半篇文字,已甚清利,何隔一年反作一起讲,岂撑倒头船乎?速自努力,予不许汝潦草塞责也。”赖先生性极严厉,往往面责人非,声震屋瓦;而教督居士尤严,盖承居士季父之讬,而居士有父在狱,故格外关切也。惟居士自荒弃年余,心绪纷杂,收拾维艰。昔人有楹贴云:“学如上水行舟,不进则退;心似平原走马,易放难收。”诚哉是言。居士每念此联,心为之悚。在塾一月,放心始渐渐收回。值赖先生以县试赴永城,去时未预定课程,迨月余返塾,问所修功课,茫然无以应,再次责以一日温书一、二叶计,亦不能背诵。实则,师去后放弃如故,并未一温书籍也,乃大加责备。蘅兄及永起弟皆逃,惟居士受责不敢离。伯父走人寻,蘅兄翌日始回,永起则愿从事耕牧,不复就塾读书矣。
先君自纪至十四岁止,大约因一时搁笔,忘续纪也。弃养后检出,以后由知交包千谷师代续,不分纲目,情真事实,苦费思索。想见当年促膝谈心,联床夜话时,也间有事实或前或后,稍为易置,并为添补。壬辰男师轼谨识。
前二十四年(光绪十四年,戊子),十五岁。
吾父及季祖仍在省狱,再从赖乐山师于凤彩山者又二载。母每送米菜衣服至,谈及父狱辄涕泣勖学,师辄慰曰:“此子定伸父志,母勿悲。”季父亦时训曰:“诸父期汝远大,若仅青一衿,坐待可得,何必专延师乎?汝其勉之。”
前二十三年(光绪十五年,己丑),十六岁。
吾父及季祖出狱抵汀,闻祖母吴恭人丧,父大痛。幸至家见都尉公康健,家庭雍睦,乃稍慰。暇即检阅居士课,辄谆谆诲以用功之法。
前二十二年(光绪十六年,庚寅),十七岁。
季祖、季父蒙督学乌拉布取进郡县学。归,即从季祖学于育才馆,馆课每逢三、八出题。居士缴卷恒居诸友先。一日,季祖出圩归,未见居士作,父骤问故,居士即检阅。季父曰:“少年文贵气充词沛,当平日积理深、取材富,否则,搜尽枯肠无益也。”自后,文必下午缴,诗傍晚缴,间或作赋,亦尽一日之长而止。父亦时至督促。
前二十一年(光绪十七年,辛卯),十八岁。
随应汀试罢,归舟泊金山,随父登览诸胜。时,同行者有范友琴林、巽峰诸人,所至唱和。居士是时始学为诗。中秋,季父省试归,尽举一切书籍文具赐居士,且曰:“予获举与否,在此一行。今而后,责在汝辈矣。”不意十月初旬往礤头访范健庵先生,归途病卧甘棠舍,家闻往抬返调治。先君方在县,驰归诊视脉象,忽愈忽剧,日无常态,数日竟卒。时,都尉公在堂,日必洗澡。是日,伯父告以无暇,容俟异日来。丧毕,拟绐已往省。父曰:“吾兄弟每出必告,绐必不信,不如托某婉劝。”都尉公曰:“吾早已知矣,吾儿侍奉从无逆命。前察其词气,知必遭故,心乱也。”尝诏居士曰:“吾家读书无人与于科甲者。俗说登科甲者,必有风水,有积德。吾家先代坟墓,昌桂公及香远公皆极佳。至于积德,以予所知,自成九公以下暨祖父皆好善不倦,即予一生虽家贫无力,然遇善举莫不随力勉为。所作事,无不可对人言。平生未尝做亏心事,今无人与于科甲者,汝辈读书不勤也。今春璞叔卒,今楚叔又卒,汝必发奋,以成予志。”居士闻而悚然曰:“唯唯”。后居士中式,都尉公不及见,恒引为憾。
(待续)
(上页) (下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