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 庐 行
(作者:唐宝洪)
汀江支流黄潭河,曲折回澜,南流至上杭蓝家渡,纳东溪之水。东溪岸边,有一座全由青砖包镶的宅居,名曰:念庐。
念庐主人姓丘名复(馥),字果园,别号荷仙,人们敬称他为荷
学界、诗界咸尊丘复为“念庐先生”,丘复亦自称“念庐居士”。忽雨忽晴的一天,我慕名谒访了丘复宅居“念庐”。
念庐正门门楣上题有正楷“念庐”两字,两侧题有“……中华民国三年就田建筑,先成北楼,六年成南楼,七年二月起门树楣,荷公记”等文字。正门对联为荷公手迹,曰:念祖惟修德,庐田在力农。
荷公将宅居命名“念庐”,意在长念先祖德泽,克勤克俭自勖,兼勉子孙。荷公乔迁念庐之夕,小偷光临了念庐,窃走若干旧衣物和名贵书画、函札。念庐居士痛心彻骨之余,慨叹民生维艰。丘复关心民瘼,在诗文中百般悯农,并痛斥官府和兵匪糟踏百姓之暴行。丘复的曾孙及一位退休教师饱含深情地对我说:“胡琏兵团逃台前夕窜扰上杭,荷公要求前来拜访他的敌师长、团长严令部下不许糟踏百姓,敌军慑于荷公声誉、威信,不敢在蓝溪一带烧、杀、抢、抓,敌军向村民买物,也按价付钱。如果没有荷公出面,蓝溪人民大劫难逃。”
荷公曾孙向我揭开荷公身世之谜。当地人传说荷公是蛟龙翻生转世,其实荷公也本常人。但50年前发生在念庐厅堂里的一幕,至今还令邑人啧啧惊叹:某日,雷电交加,风狂雨暴,荷公坐在太师椅上,伏案批阅书稿。筋骨酸麻的荷公忽闻案旁茶壶水沸之声,遂起身去提茶壶,以备泡茶,正在这时,一声沉闷的惊雷伴着一道镁白色的闪电,劈天而降,太师椅后的墙壁被击穿,裂开大缝,楼上房间轰然塌毁,碎砖、砂石纷纷坠下。荷公躲过此劫,人们皆言苍天有眼,不忍伤害转世的蛟龙。闻听此言,我起身来到荷公当年落座之处,凝眸注视这座宅居的一砖一木,追思荷公德行,又联想起荷公生前身后的遭遇。
从退休教师和丘复曾孙的言谈中,从有关丘复的史略中,我了解到一些令人深思令人感喟的轶事。荷公生前,国共双方及傅伯翠的“古蛟独立王国”都极敬重荷公,明强中学的师生于荷公七十大寿时在校内兴建荷寿亭。荷公1950年谢世,时任新中国首任检察长的张鼎丞送挽幛致哀,并托人铸丘复瓷板塑像。丘复死后不久,有人攻击他是封建势力代表。更令丘复生前万万料想不到的是,“文革”期间,念庐中凡是镀金镀铜的牌、匾、柱都被拆毁,或付之一炬,或锯或刨制成板凳,而那些珍贵的丘复手稿及存书,都被勒令交出,或搜出,统统在无情的火魔的吞噬中焚为缕缕哀怨的烟柱。更有甚者,明强中学里的荷寿亭亦被“革命师生”捣毁(至今未重建),而丘复葬身之坟也被平整为农田。人们在开启丘复灵柩时,惊讶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:死去二十多年的荷公,肤色、毛发、胡须都保持着生前原状;荷公安详地躺在活水滋润的墓中,宛如沉沉地进入睡乡……
荷公生前身后的遭遇令我及在座的众人唏嘘不已。天道自有人心,我联想起荷公墓碑上的联语“道德杖朝同康节 文章传世誉八闽”,又为念庐居士感到一丝慰藉:荷公毕竟是荷公,历史终究会公正评价他的一生。
(载《闽西日报》,